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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乌日罕的父亲  

2017-08-18 09:47:10|  分类: 散文随笔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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乌日罕的父亲 - 大漠 - ·
 
       
       


        每一个用情至深的人,都是孤独的。十七岁的乌日罕一边给母亲陪床,一边思念着异地的父亲。

        俗话说,病中无年。时间缓慢移动着,她感到身体每况愈下,甚至怀疑自己为日不多了,想到如果真的哪天突然离开,孩子托付给他父亲才能放心。

        所以这几天一反常态,催着乌日罕到他父亲身边。离婚这么多年,她一直不允许父子见面,甚至不准通电话,非常强势。也从来不懂得如何驾驭着自己的生活,一团乱麻,懒散地驱驰于炎凉的世态中。倒是他姥爷走西域或以种种理由偷偷带他去过两次,那是他最幸福时刻。

        窗外流淌着阳光,树叶从油绿渐渐变成黄色,那些浓缩的风霜植物,欲语未语晃动枝叉,无声地擦试着一个又一个失眠的日子。对于这么多年死死抓在自己身边已经长大的孩子,她想,是该放手的时候了。

         “到你父亲那去吧”她说。“我去了,谁来照顾你?”。

        懂事的乌日罕似乎能看出母亲的心事。他想的是尽早让父亲知道并且过来看望她,哪怕只是一次。他不能左右父母分和,两边都牵挂着。据医生讲他母亲的病没有到不可救药地步,只是脾气不好“作”的严重罢了,也许是婚姻失败悔过和对孩子培育失职的愧疚。

        这不,稍有好转,乌日罕安顿好母亲,简单收拾一下去了长途汽车站,决定把父亲带回来。一路颠簸,换乘几个小时,总算赶上左旗巴音苏木码头的最后一班渡轮。
 
       磴口,很有名,黄河上游河道最宽的地方,水,比从前辽阔。渡船上挤满了车辆和人群。贩粮食,货运的,背着红红绿绿的包裹都蜂拥在甲板上。几声汽笛盖过了充斥耳鼓的喧闹,他觉得船是静止的,水是静止的,而是岸边山峦,树木,城市的轮廓在匆匆行走。他心里升起一种渴求,这渴求很快地燃成一腔蓬蓬的心火,燃烧在轮渡汽笛的胸腔里,在浑黄的水面长长地叹息了一声,就他和把对岸画进了夕阳里,画进他梦一般的出生地。

       这个让他忘不掉割不断的城市,火咆哮燃烧后是沉静的,它的余温罩住了阴霾分泌出来所有生灵和固定的物体。 他八岁之前就是属于这里的生灵,包括他所熟悉的树林,徘徊在树影后未沉的月亮,还有麻雀和灰喜鹊的欢叫。

       他凭着记忆的街道走着,曾经住过的旧房子早已拆迁成河堤大道景区,一切都在更新,像根本就没存在过一样。在水涨水落后留下的一级级台阶和坚硬的基槽沙壤上,收网的,鱼归的,停泊的,赶路的,都在行色匆匆找着各自的回归地。那些酒店灯笼的霓虹下,扑鼻的香气从各家小店里飘出来,油锅嗞啦啦地和谁家窗户里的男低音混杂在一起,他喉咙发痒下意识地摸了摸羞涩的衣兜,才感觉肚子确实饿了。

       他小时候,父母上班下班,星期天欢天喜地骑在父亲的脖颈上逛公园。刚上小学时他们开始争吵,吵的很厉害。原由母亲开始玩麻将赌博,经常和一些人酗酒,遭到父亲的激烈反对。她非常任性,从不反思自己,总是怀揣愤怒,控制不住暴躁脾气直致把自己推向了一个极端,走火入魔一样享受酒精赌博带来的暂时安逸。他父亲绝望了。最终母亲像拔小树一样,从时间上和空间上把他一起剥离了这个城市。之后,他的童年和他的父亲在不同的地方彼此想念着。

       父亲是某工厂的职员,再婚那年,他来过一次。是他姥爷出差顺便带他探望父亲。听说他们来,特意请假从单位回家,穿一身黑色工装,由衷惊喜。乌日罕不喜欢黑色,在他看来黑色衣服像治丧委员会。父亲的新妻子比他母亲漂亮,胖但很白净。对任何人都像一个年余未见的故人,出现时的气息总那么熟稔,不会有生疏感。她问寒问暖的张罗着做饭。拎着鱼肉蔬菜走路的姿势是向前水平移动,两臂轻轻摇摆时,全身都围绕胯部这个重心在抒情。

       有时他也恨父亲, 那个称作父亲的人跟另外一个不是母亲的如花美眷生活在一起,他嫉妒,想把一切罪过归咎与她。但见父亲是离婚后很久才开始有了新生活,心情开朗起来,他和新妻子的对视中,眼神是含着深情的样子,心就软了。因为父亲在他心里就是一棵大树。

       乌日罕离开这颗大树那几年,每天都恐惧中度过,像漂泊的船,像被扔到一块埋了草蒺藜的地里孤独的小树,任由风霜浸蚀。从那时起,离异毁掉了他的快乐的童年憧憬,唯有回忆是属于他的。随着她们母子两个人回到老家,艰难生活也拉开了序幕。第二年母亲和旗里一个男人再婚,工资不高,但他对母亲很好。不到一年,暴燥脾气依旧时常发作,酗酒打牌,一点小事就发火不能自控,完全不顾对方的感受。看着母亲对生活的自暴自弃他心彻寒冷,无能为力。最终那男人无法忍受对方分道扬镳。而让他感动的是那个分开的继父还经常看望他,私下资助一些开销和生活必需品。

       她母亲打牌夜不归宿更加频繁,孩子基本上是放养在外祖父留下的房子半农半牧的地方。白天还好看天空云的河流滔滔不绝的流淌,他想让想念自由地漂到父亲的天空下。他居住的地方地广人稀,孤零零的像一颗残局的棋子。黑夜来临,苍天是黑的,矮树林是黑的,小路是黑的,伸手不见五指,黑暗压扁苍穹之下的小屋,压在死去的草场上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甚至窗棂的框架都在一点点的脆裂,喘不过气来。这一刻一个孤独的孩子捱到曙光很漫长。空旷与恐惧袭来,他知道这一时刻之外,他的其余岁月,他想念遥远的父亲,也在这苍穹之下。

       他想从云层撕开一道裂缝,一道矮矮的,闪亮的银光破云而出,那充满阳光的草场连接起晚霞与初月,每个家庭都不再有离别,就像从前看到的拥有的,扩展到天的深处或地的尽头那个圆月。他盼望母亲改掉那些不良的陋习,白天黑夜呵护着自己的孩子。他想冲到属于父亲的城市抱住那颗大树并移栽在他和母亲的身边。

       天色已晚, 他暗自忖量突然登门造访也给父亲那一家人带来难堪,有诸多的不便。只得就近找间小旅馆住下,想着明日便可相见。

       早晨在小区花园树荫走廊见到了父亲,那个依然漂亮的女人显得有些憔悴,她和他们的女儿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父亲,表情有些木讷。

       她说:一年前下班汽车肇事,颅脑出血。幸亏体质好,经过治疗恢复的很快。并对父亲说:  “你看,谁来了?”

       “乌……乌日罕”!

       他父亲断断续续地叫着,泪水已盈眶。

       乌日罕上前长久地抱住父亲,哽咽着说不出话来。突来的悲伤,通过了他的身体,划破了他的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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